【詩樂誌】競爭和超越——莫札特同鄉師弟魏爾弗（Joseph Wölfl） 250歲生日（2）

▲（左至右）一張以莫札特後繼者為主題的大提琴曲專輯，作曲家包括莫札特之子、學生胡梅爾和魏爾弗；1811年的魏爾弗肖像；「魏爾弗跳音」樂譜封面 舊說「鬥琴」敗於貝多芬後，魏爾弗的名聲受到影響，因而離開維也納。然而，兩人之間既未見明確勝負，實乃臆測杜撰。事實上，同一年稍後，雷蒙德．馮．韋茲拉爾男爵去世，魏爾弗與女演員特蕾莎．克萊姆婚姻也出現危機，失去重要知音贊助人和家庭離析，更可能為魏爾弗離去的原因。 何況，魏爾弗亦非立刻離開。和難得遠行的貝多芬不同，定居維也納期間，他就常進行大範圍巡迴演出。1799年3月，他再次展開為期一年的巡演，途經布拉格、德勒斯登、萊比錫、柏林到漢堡，並在當地結識號稱「最早的旅行鋼琴演奏大師」杜塞克（Jan Ladislav Dussek），兩人相處愉快——卻為另一次「鋼琴對決」埋下遠因。 巡迴演出獲得成功後，1800年夏天，魏爾弗再次返回維也納。短暫停留後，才真正離開哈布斯堡帝國的首都。隨後繼續巡迴演出，以精湛的技巧和作曲的獨創性而聞名，贏得更高聲譽。 名高引謗，他的高度成功很快引起謠言。「布拉格音樂教皇」托馬謝克在讚美的同時加入八卦之列，聲稱魏爾弗在布拉格打撞球賭輸很多錢——和當年莫札特一樣——以至於不得不向演奏夥伴承諾以音樂會收益還債，隨即精彩演奏莫札特的四手聯彈樂曲，令聽眾驚嘆不已。 延伸閱讀： 「鋼琴公開演奏坐姿始祖」、「最早的旅行鋼琴演奏大師」杜塞克（Jan Ladislav Dussek） ▲魏爾弗《軍隊大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 5 in C major, Op. 43"Grand concerto militaire"） 魏爾弗《軍隊大協奏曲》被認為是當時技術要求最高的鋼琴作品之一，且需運用當時最新改良的樂器性能，以致於在德勒斯登演出時，當地的鋼琴無法以原本的C大調演奏，需要半年時間才能調來恰當樂器。於是，魏爾弗因陋就簡，將鋼琴部份移至升C大調，順利演奏完成。 《軍隊大協奏曲》為魏爾弗的第5號鋼琴協奏曲，完成於1799年，目前所知出版於1806年。之後，貝多芬1809年完成、1811年首演的第5號鋼琴協奏曲，亦有學者認為是「將軍隊的概念神聖化」，還在當時被譽為「有史以來最獨一無二、最天馬行空、最傳神，亦是最困難的協奏曲之一」。這些相似點，或許反映這兩位同時的演奏大師和作曲名家之後，仍彼此關注。經歷和貝多芬「鬥琴」後，魏爾弗也在原本不及對手的即興演奏方面大有長進，在巡演之中，如在美茵茲等地便以此征服觀眾。 魏爾弗寫的信件揭示出他喜歡開玩笑——有時候帶點低級。例如，1799年7月10日給出版商布賴特科普夫與黑特爾（Breitkopf & Härtel）的信中寫道：「*除了昨天我因笨手笨腳打翻了尿壺，導致我的一隻拖鞋嚴重損壞之外，我不知道任何與我有關的有趣消息*」——滿紙屎尿字詞，一如莫札特家族通信。接著，他用一種開玩笑的筆調表示：「*但今天的狀況好一點了*」，因為在柏林的一場音樂會上，從高處墜落的重物沒有造成任何人死亡——有點可惜，因為傷亡事件「*將會對我的音樂會的名氣大有貢獻*」。 魏爾弗的幽默也形諸音樂，吸引觀眾。例如在柏林，他即興演奏一段「音樂玩笑」，包括以下部分：「*平靜的海面，雷雨升起，閃電，雷鳴，猛烈的暴風雨，然而，過了一會兒又平息了——之前的大海狀態——轉變成了一首耳熟能詳的歌曲，變化多端，充滿幻想*」。這類巧思承襲莫札特等前輩的嬉遊樂曲，也預示浪漫時期的標題音樂。 *** 延伸閱讀： 貝多芬《降E大調第5號鋼琴協奏曲》還不是「皇帝」首演 （Beethoven: Piano Concerto no.5"Emperor" ） ▲魏爾弗：F大調鋼琴與豎琴大二重奏Op.29，錄音出自以他法國創作為主題的專輯《巴黎歲月》（Joseph Woelfl, The Paris Year） 自1801年9月，魏爾弗在巴黎定居四年，開始出版較大型的器樂作品。他先以鋼琴演奏征服巴黎公眾，因而輕而易舉地為自己的協奏曲找到出版商。第2號鋼琴協奏曲的巴黎首演大獲成功，評論家寫道：「*這首協奏曲寫得非常好，至少是詼諧、活潑、新鮮和精心安排的，而且沒有前一首那麼奇特——總的來說，我相信這是他最好的一首*」。 1804年3月3日，魏爾弗的第一部法語舞臺作品首演；1805年2月11日推出英雄歌劇，都成績斐然。魏爾弗還因地制宜，為在法國貴族圈裡備受喜愛的豎琴譜寫鋼琴與豎琴大二重奏。高度成功使人們因為認為直呼其名是對這位偉大藝術家的一種侮辱，所以在巴黎的沙龍裡，他總是被加上尊稱呼為「魏爾弗先生」。 儘管在巴黎取得連莫札特和貝多芬當年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成功，但魏爾弗並沒有停留太久。1802-1803年，他到比利時和荷蘭巡演。不久之後，他向友人報告，現在想移居英國，並預計自己能以一部鋼琴協奏曲和一部交響曲在倫敦立足。 *** 延伸閱讀： 法國當時多討厭貝多芬──白遼士逝世150週年瑣記（一） 貝多芬尊為最偉大同時代作曲家！敢於拒絕拿破崙的男人！凱魯畢尼（Luigi Cherubini） 260歲冥誕》 ▲魏爾弗：G小調交響曲題獻給在巴黎活動的義大利大師凱魯畢尼 1805年5月，魏爾弗跨海前往倫敦，獲當地的音樂會主辦方競相邀請。他於5月27日作為鋼琴家首次演出，演奏一首新的鋼琴協奏曲，與一首未出版的交響曲。他的第4號鋼琴協奏曲《平靜》大獲成功，兩個月內就公開演出四次。正如計劃，他順利站穩腳跟，決定留在英國。 魏爾弗隨即在科芬園歌劇院、漢諾威廣場和國王劇院等重要場所演出，並獲得光榮的委託，創作慶祝芭蕾舞劇《納爾遜勳爵的凱旋》，以慶祝拿破崙戰爭中1803年特拉法加海戰英國勝利。 魏爾弗與倫敦音樂界最重要的人物密切往來，包括：小提琴家布里吉陶爾——貝多芬《克羅采奏鳴曲》最初真正的被題獻人、兩次成功邀請海頓到倫敦的音樂家和著名經理人約翰．彼得．沙洛蒙（ Johann Peter Salomon）等。魏爾弗將C大調交響曲（op.41）題獻給沙洛蒙，並經常受邀在其指揮的音樂會上作為獨奏者演出。 1806年3月12日，魏爾弗出版《6首英文歌曲》，獻給英國女高音，以演唱韓德爾知名、當時知名義大利作曲家富蘭西斯可．比安奇（Francesco Bianchi）之妻簡．比安奇（Jane Bianchi）。 魏爾弗還結識另一位英國女高音南希．史托瑞斯（Nancy Storace）——莫扎特《費加洛婚禮》中蘇珊娜正是為她所寫。同樣值得一提的是，魏爾弗於1806年5月28日在國王劇院大音樂廳以管風琴演奏莫札特《魔笛》序曲，可能促成5年後這部經典之作首次在倫敦上演。 *** 延伸閱讀： 不是「克羅采奏鳴曲」－－小提琴家布里吉陶爾（George Bridgetower）逝世 160週年 ▲《6首英文歌曲》中2首 魏爾弗的樂曲不僅在英倫大獲成功，在他遠離的歐陸依然受到歡迎。即使的1806年拿破崙實施大陸封鎖，雙方往來變得困難，魏爾弗的樂譜仍繼續在兩邊出版，包括萊比錫出版商布賴特科普夫與黑特爾印行他的兩部交響曲：op. 40 和 op. 41（這兩首交響曲與莫札特G小調第40號交響曲和C大調第41號交響曲調性相同，應是刻意為之）。 英國音樂界雖然長期未出現作曲大師，然而18-19世紀，倫敦的腹地人口比維也納和巴黎更多，所以藝術市場也更廣大。在魏爾弗最為擅長的鋼琴方面，在當地活動的有名家：出身義大利的「現代鋼琴學派奠基者」克萊曼蒂（Muzio Clementi）——1781年與莫札特「鬥琴」平手的前輩，出身日爾曼音樂世家、以練習曲知名的克拉邁，以及當年在漢堡相識、同樣來到英倫發展的「最早的旅行鋼琴演奏大師」杜塞克。 同行相忌，魏爾弗的作品在當時仍廣受矚目，難免引來其他人競爭。1807 -1808年，魏爾弗出版《F大調鋼琴奏鳴曲》，由於其技術難度──或許對當年與貝多芬鬥琴後的報導中提到的同鄉前輩大師莫札特記憶猶新──，他將其命名為「無法超越」（Non Plus Ultra）。 同樣在倫敦作為鋼琴家享有盛譽，這引來杜塞克的倫敦出版商不甘示弱地回應，將其氣勢磅薄的舊作「重返巴黎」奏鳴曲（Piano Sonata No. 26 in A-Flat Major, Op. 64 "Le Retour à Paris"）再版，加上新別號「再度超越」（Plus Ultra），以樂譜進行另一種形式的隔空「鬥琴」。 *** 延伸閱讀： 「現代鋼琴學派奠基者」克萊曼蒂（Muzio Clementi） 「鋼琴練習曲前朝皇帝」克拉邁（Johann Baptist CRAMER） 250歲冥誕 ▲魏爾弗《無法超越》鋼琴奏鳴曲，錄音出自刻意將他與杜塞克並列的專輯 此後，魏爾弗名望不減反增，1809年後演出季每週演出多達三場，被認為是倫敦最重要的音樂家之一。他在此創作的樂曲，涵蓋歌劇到鋼琴小品等各種音樂體裁。即使未必獲得評論界的全面肯定，也在商業上大獲成功——據說其收入相當於海頓、莫札特和貝多芬的收入總合！ 魏爾弗備受尊敬且富有，最終入住高級地段馬里波恩大街（Marylebone Street），並且再婚，育有一子（其後裔至今在英國生活）。在倫敦安身立命魏爾弗還進一步接觸該國文化，補完「英國莫札特」、20歲就因肺結核而早逝的天才喬治．平托（George Pinto）未完成的奏鳴曲並出版。 英國浪漫主義大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透過友人把自己的詩作寄給魏爾弗，希望他能將之譜成樂曲。魏爾弗自此與雪萊家族頻繁往來，並在1810 年將一首鋼琴迴旋曲獻詩人的姐妹「蘇塞克斯費爾德廣場的雪萊小姐」。 *** 延伸閱讀： 疫情音樂史（四）：白色瘟疫－結核 ▲魏爾弗：大提琴與鋼琴大二重奏（Großes Duo für Violoncello und Klavier d-moll Op. 31） 1812年5月21日，正在其音樂生涯全盛之時，魏爾弗在一場短暫的疾病（可能是肺水腫）後猝逝，未滿39歲——有人認為他的早逝原因為同時繁忙於作曲、演奏、教學而過勞導致。魏爾弗被安葬在聖馬里波恩教堂墓地。 當時一份媒體訃聞聲稱：在英國可能沒有一個家庭未曾演奏過魏爾弗的鋼琴作品。 曾隨他學習5年的波特（Cipriani H. Potter），後於1822年成為皇家音樂學院的鋼琴教師，並從1832年起擔任院長。他按照魏爾弗的教誨，並配合其《鋼琴教材》（Méthode de Pianoforte, Op. 56）等為教材，培養無數英國鋼琴家。 據另一位學生——倫敦愛樂協會創始人之一查爾斯．尼特（Charles Neate）所言，魏爾弗是英國第一位在作曲課程中涵蓋形式理論的教師。如此，魏爾弗在英國音樂史上扮演著特殊的角色，後來被譽為英國鋼琴家學派的創始人之一——也是最早譜寫練習曲的人之一。 ▲專輯《練習曲誕生》（Birth of the Etude）中同時選錄克拉邁和魏爾弗《鋼琴教材》等相關作品 然而，在歐陸方面，因為拿破崙同年底才會在俄法戰爭中大敗、3年後才宣布退位，戰爭局勢導致魏爾弗去世的消息相隔很長一段時間後才傳回。 魏爾弗的高度成功和收入在他生前不時被刊物報導，其中不乏又羨慕又嫉妒的文字，更夾雜許多抹黑誹謗。超過半個世紀以上——1879年才有史學家較全面加以駁斥，但就誤解難消，於其忽視依然。 直至1980年代初，薩爾茲堡的一條街道終於以約瑟夫．魏爾弗命名；2012 年，在魏爾弗出生地始設立紀念牌。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魏爾弗的樂譜分散在三大洲的圖書館，2011年成立的「維也納國際約瑟夫．魏爾弗協會」於2012年5月21日作曲家逝世200週年之際推出完整版60卷，世人才開始對魏爾弗的作品有較全面認識。 *** 延伸閱讀： 《Muzik樂刊》2019年12月〈法軍在維也納（下）｜愛恨戰火蔓延時〉 ▲魏爾弗長笛室內樂曲專輯 在魏爾弗留下的創作中有3部交響曲（最後一部未完成，只留下鋼琴譜的形式）、6首鋼琴協奏曲、單簧管協奏曲，室內樂作品包括20首以上弦樂四重奏、18首鋼琴三重奏、幾首鋼琴和小提琴奏鳴曲，鋼琴與大提琴二重奏（op.31）等。此外，還有7部以上歌劇、聲樂曲，68首鋼琴奏鳴曲，和一些四手聯彈、獨奏鋼琴曲，包括變奏曲、迴旋曲、德國舞曲等。 魏爾弗的音樂融合當時德奧、義大利、法國和英國的發展。他的個人特點之一是終身崇拜巴赫，並要求他的每位學生背下整部《平均律鍵盤曲集》，故而當時萊比錫方面的評論常強調他作品中運用對位法。 交響曲和弦樂四重奏明顯以海頓為範本，G小調交響曲（op.40）長度超越多數古典時期作品，反映嘗試超越古典主義。移居英國後，魏爾弗必須為主要由中產階級構成的消費者寫作樂曲，風格再次發生變化。 他的鋼琴曲深受莫札特晚期作品的影響，而在莫札特去世後不久，鋼琴的製造技術有重大改進，音域大為擴展。作為一名鋼琴演奏名家，魏爾弗深度了解當時樂器的性能，並開發演奏的新可能性。他以寛大的雙手發展三度和八度音階，左手演奏技巧，以及新穎的跳音——至今英國仍使用「魏爾弗跳音」（Woelfl-Jump）。凡此種種，均直接指向未來，包括李斯特的練習曲《鐘》（La Campanella）等樂曲。 事實上，在魏爾弗去世後，許多出版商繼續印行他的作品，直到19世紀末，舒伯特、孟德爾頌、蕭邦和李斯特等都曾加以肯定和演奏。雖然現在完全無法與貝多芬相提並論，魏爾弗的音樂對浪漫時期仍產生一定影響。 ▲魏爾弗：第6號協奏曲（Piano Concerto No. 6, "Le Coucou", Op. 49）在他死後才出版